NEMO

信仰、思索、志愿,生与死,所有的都不会。

名为癫人

一点点zz敏感
左右不明显

诗人说,你在长夜的星光下,
来寻找你采撷的花朵,
说他曾在水上看见,枕着长长纱巾的
洁白的奥菲利娅随风飘动,像一朵盛大的百合。
 
                           ——兰波 《奥菲利娅》

   
    那个衣着浮夸的年轻人到底还是没能熬过小镇的夏天。

    没有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去的。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甚至还安稳地躺在自己的粉色长衫里,连领口的礼结也系得一丝不苟。桌上的书籍摆放得整齐。由莎士比亚到兰波,不一而足。一切都是惯见的安宁与有序。在那个众人破门而入的午后,由于过于炎热的天气和迫切渴望的休息,没有人携带什么可供记录的器具。

    这是个令人恼怒的损失,因为后世的人们永远不会想象到,那日极长的白色窗纱是怎样半遮半掩,隐住了光线,顺带蔽去他的一半容颜。翩然起舞的光点下,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尚在小憩的平和少年,不疾不徐地等待着明天。唯独丝缕的金发有些过于仓皇了,三两成群地又长了出来,却不大明显,又与先前漂染的粉色融在一起。人们的目光落到地上,随后诧异地发现了一地的碎纸片。

    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现象,法医判断他死于炎热。房东摇头称他死于心疾,然而没有人理睬他。人老到一定程度惯例是不可信的。更何况老人对那年轻人的偏见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但众人到底是惧怕老人的。因而出席葬礼的并不太多。亦或只是因为他是个无根者,顺便还兼了小镇为数不多谈资的缘故。他们摇着头,假装自己只是在哀婉某小说中小人物的离开——连能否称之为人物都是有待商榷的问题!听听他的说法吧——“素昧平生的事物总比近在咫尺的同类要来得可怜可爱些。”——他是说过这话的。

    那时他的绿眼睛还间或闪烁着明朗的情调,走在一片萧索的秋日景象中显得格外动人。可欢欣照例是不长久的,人们对他的好奇很快就和落叶一同埋进了土里。他却只是温吞地自嘲,称自己不过是一尾在海里游行的小金鱼。“我既然做出了选择,便断然没有退避的道理。我是因为爱这里才来的!”——全不顾敌意的空气日益污浊原本温和的土地。从前澄澈的海水变作了不忍直视的污水池。

    他不想着逃离,只是写他的诗篇。一任人们对他的称呼与天气一并冷却下来。只有睡在小茅屋的哑巴孩子(一个生着明净蓝眼睛的小牧童,纯真而恶劣恰如其闪耀的金发)不这么做,他用石子来打招呼——某种意义上还更亲切些。总之A君——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真名是“A”,只是用他的姓氏“K”来称呼他——确实是那么认为的。毕竟那孩子是唯一一位没有用嘲讽腔喊他“K先生”的。于是他便与他一起眺望群山,看绿水悠悠然。偶尔背上画板,或者干脆只带一纸一笔,笔下无外乎乡村与永恒,平凡却也恬淡。

    再不然就读书。他读书很讲章法,规规矩矩地跟着年代读。翻得最频的当属《哈姆莱特》,每次翻阅都会留点批注。他时常与人通信,几乎每两天就会写一封。别人问起只说是写给自己胞弟的,几乎容不得他人过问。人们虽心中疑虑,也只是目送他忙碌,并不提问。当他的金发点亮冬日沉寂,没有人会怀疑他将活成一首诗的样子。

    直至那场浩劫来临。

    世界再也无法维持住表面的宁和了。百年前惯见的野蛮行径又一次重演,甚至还有愈发血腥和暴力的倾向。干燥而苦闷的空气里,人们只能用眼神致意,眼珠凝在眼眶里,胆战心惊地旋动,像一条条行将就木的小金鱼。连微微点头都是大逆不道的,世界向下坠去,作沉寂的海。小镇自然不足以成为例外,只是因为太偏远太闭塞,被波及的速度较别处略迟缓些——其实也没得幸运,无非是搁浅在孤岛与溺亡在深海的区别。然而小镇的人们对此毫无知觉,照旧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悠游。他却失去了往日的自在,胸前的佩花换作了抑郁的黑纱——他唯一的亲人在一次荒谬的意外后,永远地离开了。

    听说其弟的死讯后,他仿佛一瞬间凝滞在了版画上。呆立半晌,良久之后才摆脱噩梦的捕系,一言未发疾速奔回小屋,连续若干天不曾出门。住在隔壁的房东老人坚持自己不曾听见哪怕一声抽泣,所闻唯有笔尖奋力书写的沙沙声。

    他是早已不堪忍受这一切了。最初他借由古典著作慰藉心灵,奢望着人类最平和而激烈的反抗能给予自己一丝安慰。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叹气,忧郁如芦苇般弯曲在他多梦的额上;他痛哭,却只是在无人的地方——他当真怕极了身处的这个世界——一个鄙薄真理而崇尚恐怖的地方!一处无谓正义只求苟且的所在!仅仅是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语,就诱得无数人或慷慨激昂或痛哭流涕地斥骂自己的曾经、挚爱甚至于信仰!“人”已经被压缩成了小鱼干式的一片,连同全部的思想与理性一同被风干——好一个世界鱼罐头工厂!而他亦只是一条尚在呼吸的小金鱼而已,不久就要被送上流水线加工了——他已经感受到“肥猫”们热切的视线了。

    “我恐怕不大能熬过这时节了。”他这样在自己的稿纸上写道——那是人们许久之后才拼凑出来的故纸堆——“但我不会停止抗争与发声,正如我不会主动停止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那样。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穿艳色的衣服行走呼喊,没有任何人能够制止我使用一连串的比喻来表达所思所想。但愿明媚甚至浮夸的颜色能够促使人追忆对自由与美的向往!我只想出声相抗,直至眼前乃至今后的一切雾霭都消散彻底,直至所有的人类都不再生活在恐惧与压抑下,直至我死为止!无论怎样,当务之急是打破这沉寂——呼喊诚然无法带来全部的自由,但缄默只会丧失更多的权利。至于在此之后可能遇见的境况,我猜测也不至于比现在更糟。”

    后人不得不承认他的预料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几乎没有人能解释他转变的原因,一位温文尔雅的好先生忽然脱下了西服考究,尽去穿戴那些俗艳浮夸的衣物!不想着学学上层社会的绅士,尽去追随那些不入流的浪人!连说话都变得疯疯癫癫了!当真是不可理喻!由是那些从前对他温存相待的人也不复搭理他了。他便时常带着自己的书画进城。小镇的报社是早已厌烦他了——自然,始终无果。他也不恼恨,照旧抱着双臂看风景,云与天落入眼中,却成了浓郁而悲哀的景象,淡去表面的波澜不惊。小镇的春照旧无痕地过,然而空气早已有所预谋似的膨胀了,直压得肺腑之内的心脏几乎失血干瘪,给脑内不知去向的理想做了陪葬。至于那片曾令他无比迷恋的碧蓝色的天,也终究成了故人的眼。深夜里的泪水滴入海中,而他也极其迅速地消瘦,一点点一滴滴步入虚无。谵妄着他提起笔,于幽暗的时光中日复一日地涂抹着压抑的蓝——那曾是他全部的情感与寄托所在。他的话越来越少,以至于人们开始怀疑起他是否也被那哑巴孩子同化了,几乎不自觉地减免了言语。除了他们眼中的沉默造就者。那金发的牧童仿佛终于受了什么感化似的,较以前反而可喜可爱了许多。也终于放弃了投石的无礼举动,变得更加温顺且乖觉了。他甚至学会了读写,如一位真正的绅士般抚慰着另一位失语者。A君闭门不出的日子,他时常挟来日用品与花束,大多时候是雏菊、迷迭香与长颈兰。

    然而这少年身上萌芽的巨变并没能驱走A君心中的冬天。他仍旧出门观景,只是脸色日益苍白,像人们爱搭不理的问候一样,愈发惨淡起来。他时常感到不适,却不去就医。带来的钱早就用的差不多了,他又没法谋得什么差事!冷眼是比疾病更为致命的。他已经窘迫到连避暑的短衣都没有了,他又不好意思赊账!朋友们既已断了音讯,便没有再加联络的理由。他的自尊又不允自己向任何人坦白求助!于是他只好把自己封在屋里,来者不见。唯独那哑巴孩子来找他时例外。也是他最后发现了已死的A君。

    后来人们变卖他物品的时候,只找到那些碎纸片。哑巴孩子比划着称那时A君让他撕毁的。有好事者将其拼凑完整,于是凑出了一首我们今日已不大熟悉、但在当时打动了不少人的诗——即那篇唤作《名为癫人》的:
    我寻求着永恒,在荒芜的旷野之上
    用不解的目光
    寻觅着

    野草疯长着
    一任暴雨彻骨,狂风呼啸
    高墙之下
    世人窃窃
    我不在意,另一个我
    也不在意

    只是我不曾想
    那是最坚硬不过的铠甲!
    看呐——

    挣破皮囊的大笑
    断了骨髓
    只余下血肉模糊的灵魂
    犹在不息地寻找
    “你”的背影

    不甘心
    却也无所怨言
    ——这片温和的土地
    注定容不下我的乖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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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的h城真的很热呢()
    想写的是The Beat Generation然而并没有充分地表现出来
    (倘若有空的话!)日后再修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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