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MO

信仰、思索、志愿,生与死,所有的都不会。

【立白】【立波】《皮毛》

波第一人称
非常我流的一篇了()
有空再更改吧

    我想我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只猫——就像所有经我之手而生的拙劣怪谈所描述的那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伏在窗口辛勤工作的菲利克斯·卢卡谢伟奇,由于种种机缘咒术,变成了一只猫——究竟变成什么品种我不在意,只要不是黑灰色的都可以。


    ——倒不是因为我受困于旧传说的缘故。我不相信世上真有什么招来厄运的东西。我想我只是无法舍弃自己,仅此而已——我是个虚荣的家伙,做人时在意自己的皮相,变成猫也自然会爱惜皮毛。一只绿眼睛的、黄白相间的小生命,就算不会比同类显得更讨喜,至少也不至于落败许多。于我而言,能够在柔软的扶手椅上打个盹儿,快活地度过几个小时,几乎算是难能可贵的美事了。猫儿几乎都能够享受到这种特权——呃,也许有少数确实体会不到——但它们至少不会像我此刻这样,用冻得发僵的手写字呀!


    贝什米特嘲笑我卑微的理想,我的贪图安逸。他说就算沦落成猫他也是荒原之上最强壮最剽勇的猫王。


    他说这话时的模样显得果敢英气,更兼一股子睥睨天下的豪壮之情。换在从前我或许还会考虑给他鼓鼓掌喝个彩。——然而野兽总是向往温暖的不是吗?连飞蛾都天然具有扑火的欲望呢。


    ——我没有谩骂任何人的意思。据我苟活十九年的经验来看,大多数难解的生存谜题,只要代入“人类首先是动物”的经典论断,便可以在3秒之内迅速解开——最不济可以让自己宽心嘛!“既然大家都是禽兽的话,那么如此这般大概也不至于太严重吧?”——“人类首先是动物”呀!


    本着这样的思想,我尝试着在每一个黑如锅底的夜晚驱赶着自己的不甘愿——换个说法好了——就是自我麻醉嘛!只不过我的这种治疗术比起别人要有趣得多了——我把每一个曾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家伙都比作一种动物:贝什米特是豹子、布拉金斯基是头强壮的北极熊、伊丽莎白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就暂定为狸猫吧!琼斯的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北美野牛啦……七七八八琢磨半天之后,自然而然就能入梦了。


    得益于我的自我调剂之道,我有了创作怪谈的直接灵感——这是相对恢弘的说法——糊口的途径而已啦。一个靠回忆写东西养活自己的家伙,又该怎样称呼自己呢?海滩上逐浪筑沙堡的笨小孩吗?


    ——呃,太烂了。筑沙堡是不能没有黏合剂的。但我最缺的就是这种要命的生产工具了。眼泪太咸了,甚至比海水更糟,不符合我瑰丽城堡的格调。可我又不屑走出去哪怕一会儿,于是只好看着我的小城池一次又一次塌方。娜塔莎由此说我缺乏精神支撑,和我的怪谈一样属于断层。我不置可否。


    但她确实说对了。


    按照通常的情况我得回忆一下她说这话的每一个细节,眼神、语调乃至嘴唇向外的弧度。可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甚至连她本人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是位冷峻的漂亮女郎,但不是大众情人的型。追逐她的痴情种子有许多,能坚持下来的却少之又少。毕竟有谁会持之以恒地向一座冰山献上热情与花束呢?热情总是会消褪的,倘若不幸被冻住了就更糟。举动本身自然是浪漫的,但实质上没什么意义。


    ——天,我又在妄谈意义了。我从前很厌恶这样的想法。因为多数时候“意义”这次在谈话中只意味着结果。失败等同于无意义——人们不欢喜这说辞,当面总是厌弃它,但背地里照旧拥护——不过也没什么好苛责的,人之常情而已。


    ——托里斯在的话想必也会这么说。



    这话听起来迂得很,像自我安慰的惯用花招。但鉴于托里斯是一位持之以恒向冰山赠送玫瑰的勇士,所以我觉得他只是单纯地承认客观事实——没有开脱的意味。


   他本人对此也不曾抱太大的希望,或者从来都是虚妄。我们询问他具体进展时也不正面回答,只是曲曲折折讲了一大堆。大意是冰山的雪水固然会打湿玫瑰的花瓣。但长久的寒冷也足矣令一切事物永存——当然,前提是你能忍受那无尽的空旷以及等待本身的难耐——直说得我们全都唏嘘不已。


    越是寒冷的地方越需要皮毛的庇护,至少也该有人造物做遮蔽。


    问题就在于托里斯根本没有皮毛。


    我想过与他共享温暖,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小屋子里,不论什么代价。我不介意慷慨地出让自己的血与肉,换回一身崭新的皮毛。我不介意出卖。我乐于看见自己的价值。我喜欢一切华美光鲜的东西,在繁复的舞步中感受自己的轻盈与年轻,能够悠闲自在地抚触自己的头发,而不必担心它们在与日俱增的压力中日益稀疏。我想让我身边的人也能够感受到我的快乐与狂喜,最不济,也能拥有一身御寒的冬衣。



    至于盛放之后的凋零?那又是之后的事情了。水仙永远不会停止顾影自怜,纵然铜镜中刹那显现出死亡的魅影。只要你愿意,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能有温暖的壁炉等着你。



    ——然而托里斯只愿爱他的寒冬,即便他并没有任何能庇护自己的皮毛。他只是坦荡地行,赤忱、恳切地在旷野里踽步。旁人见他寒冷,劝他重新织一段能燃起希冀的情在身上。他却说那只是无用功,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对不了的追逐。他只承认那是对未及之地的乡愁。



    所以当他在成年礼上宣布自己的决定时,没有一个人询问他的目的地——大家早已心知肚明。追逐命中幻影的所在,除了其故乡,还会有别的去处吗?至于足下的这片热土,又怎能抵得上意识里的至圣之所呢?更何况托里斯已经为这趟远行做了那么久的准备。不会有任何人试图劝阻他。



    他出发的那天我仰面躺在床上,一整个上午不曾出声,只是缄默着把屋里的装潢看了一遍又一遍。天花板最初是寂寥指指的,与他眷恋的那片雪原一样空旷。等太阳出来才终于有了一线生机,伴着涌动的日光浮出大把跃动的光点,顺着风的韵律摇来摆去。往日我总试图伸手捕捉那些光——最初的确是出于向往与艳慕。待到后来却成了一种酸楚的愤恨——为什么它就不能匀出一些光与热给更值得的人呢?



    ——当然我开始的时候只是享受被照耀的乐趣。我任它把我的一切所有物都漂染成绚烂的金色,从我的睫毛开始,到远处的山峦与本就泛着苍黄的草地,直至最终汇成一幅荒诞又美丽的图景。



    而在这无比光彩夺目的梦境中,托里斯是唯一平和又柔软的存在。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置一词,就使得万物争相为他发光。但它们的光芒并不会遮掩他分毫。恰相反,他的亲切与宁静更折射出它们的意义——芸香的清新自然是其余众生无法比拟的。他看着我嬉闹。看着我伸手抓住阳光。于是他也伸出手,犹犹豫豫地与我一同。他的影子厚沉沉投到大地上,是一棵树的形状。我在树的枝桠里躲藏,于是一人一树就此灵动起来,互相追逐,在无人的郊外与吵闹的街巷。或许还有彼此年少的心脏。



    ——那时候我还没想过变成一只猫。只是忙着描摹一株株三色堇,然后把红的黄的紫的真的假的花朵们全都塞进托里斯的背包里。他就安静地把这些被折磨得七零八落的花朵们从深不见底的劫难里一株株打捞出来。尚且完好的当做书签,凋零萎败的埋进土里。我隔着经久未曾擦拭的玻璃看他,见他的衣衫与叶子混在一处,俱是浓墨重彩的绿。他的背影颇有清癯的风骨,执著地立着,头上的小帽欹斜了,盖住一只眼睛,却不减安然闲适的神情。一如我许多年后站在阳台上向他喊话告别时他稳健的步子。



   那次他终于换上了轻巧的服装,衣袂在风里飘飘荡荡,活像一把钩子——直把我的痛楚也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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