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MO

信仰、思索、志愿,生与死,所有的都不会。


亚瑟又一次蜷曲四肢的时候他正在房间的另一端擦窗户。旧报纸沾了太多的水,变作湿答答的一团。揉起来费时费力,还有与手掌融为一体的嫌疑。可弗朗西斯不在乎。世上有的人就是能够一心二用,管他手上在忙什么都能做梦。旧公寓积尘许久,偶经擦拭,竟难得地洁净,可以从里面舒适地往外张望,而不至于有被窥伺的局促感。亚瑟不大爱清理的原因恰在于此:他厌恶沦为他人的观察样品,尽管他从来都只把他们当做数据进行分析。或许更糟——“只是一块肉。只要见得多就能很利落地剖开,像划破一张皮。”他或多或少说过这样的话。
   

弗朗西斯把头发拢到一边(他方才不慎把水花溅到脸上),想着亚瑟于他真像一只猫,终日只需歇在沙发上,就有猎物自动出现在他眼前给予必要的能量——他倒也不客气!不过也没必要谦逊什么就对了。你怎么能期望这样一位尖锐、冷峻又迷人的柯克兰先生像鱼儿一样吐着五颜六色的肥皂泡呢?再怎样明亮的谎言到他这儿也只不过是个膨大又浮夸的气球。而他就如一根银针,纤细却不乏威力。但听得鼻腔里极轻蔑的一声,睁眼已是万籁皆寂。他也不管众人惊愕惶急,呆若木鸡,只管自己大步走出去。偶尔泛上倦意,便就地躺卧。无论此处是艳丽淫靡,还是一片狼藉。

“他不追逐意义,而这即是我迷恋他的原因。不遮拦虚伪或许显得粗俗,但仅仅坦诚一词便足够迷人。少言寡语,说话别扭是一回事,千锤百炼之下的真心是另一回事。巨浪火海固然险峻,可既已至此,也无意回头了。何况那只是表象的抗拒在作祟!他于我,正是操蛋又美丽的生活,我无法不爱他,正如我无法拒绝另一个自己的呼唤。我们分明是同类人,即便他不愿承认。”弗朗西斯思索着,抬眼看了看仰躺在沙发上、只松松披了件衬衣的年轻人——他似乎刚从梦中醒来,乍受了弗朗西斯的一眼,还没缓过神,以为骤然出了什么变故。

“发生了什么吗?”亚瑟发问了。

“刚才想了些事情。”弗朗西斯如实回应,“我想,大概我在你眼中不过一只油腻愚蠢的花公鸡吧。”

“我得说你对自己的定义略有偏差。”亚瑟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上前。而后轻轻伏在对方的耳边:“事实上,更糟糕,是一只渐入暮年还拔光了毛的老公鸡。”

弗朗西斯禁不住大笑起来,末了搂住亚瑟,说一声我也爱你。

【立波】《不知所云》


“你病了。”

    你听到这话时还站在门口。乍听到他这话很有些吃惊。捧在手里的食品袋遭遇电击似的悬于半空。反反复复算也算不清的数字尚叠在脑海——那是月底必须付清的账单。合租公寓的灯光很不济,与一败涂地的生活同等惨淡。你下意识向正对面等身长的镜子望去,镜里的一双眼睛半蓝不绿,透着倦怠。西服皱巴巴地垮在肩膀上,与主人一样疲惫不堪。都是生活所迫的可怜造物。你嘲弄地一耸肩,不想再盯着那家伙——个屁,那厮就是你自己。你已经失败到不想再看自己了,托里斯·罗利那提斯。19岁就提前烧光了对生活的期盼。只是没有热情地在一堆数字里穿梭,无论身处之所是实习单位还是合租公寓。你又看向他,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你的室友兼憧憬对象。他正半躺在旧沙发上,长腿搁在扶手上,脚尖挂只便鞋一摇一晃,一任周围十来个废纸团无助地趴在地上。半仰着头微闭着眼,手上一支钢笔兜兜转转,辉映着金发的光泽,意外地显得坦荡——但不至于狂妄。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笃定,像个虔诚的教徒正诉说着自己的信仰。他难得用这样平淡的语调讲话,还是这样简短中庸的句子。他的左半边脸颊微妙地鼓起又凹陷,若是在平常,这副俏皮相与他一贯的抑扬顿挫会显得很相宜。很显然你不习惯他用这样的方式与你对话。菲利克斯应该是聒噪的、快乐的、兴味盎然的、多姿多彩如彩虹般夺目的,但绝对不应该是这样压抑的。此刻他的眼里看不见欢快的漩涡,甚至连一小点可以显现情绪的波澜都看不见。你本能地想开口劝抚,却尴尬地说不出一句言辞。

   “所幸还没病到我这等地步——现在我们两个都是病人了,还都是一时半会儿救不回去的类型——哈哈!——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不介意被我‘传染’吧?”你庆幸地发现那个平日常见的菲利克斯又回来了。语调确实昂扬了起来,但眉头却也凝成了前所未有的形状。也不知为何,你没来由地想到了盘旋在雪域的秃鹫。“真是太不协调了。”话刚出口你就觉得懊悔了。好在他并不很在意。

“得了得了。现在就算你再怎么不甘心也无可挽回了——毕竟我们现在可是两个疯子!”他又莫名地亢奋起来了,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怅惘。直至此刻你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怀着笑意看他在空荡荡的小屋里乱跑乱撞。
“我们应当喝点什么作为庆祝!404幢第二位疯子在今天诞生了!在这伟大的一天——四月四日!值得庆贺的伟大日子!呃,没有spirytus,索性来瓶牛奶将就一下?”他越喊越大声,你却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顺着他的口气在磨得半旧的玻璃杯里倒满乳白色的液体。外面很安静,月色也不差,只可惜这等难得的闲暇马上就要被恼怒的邻居毁掉了。

——那就去他妈的吧,让恼火的领居和从来都无法一次性付清的账单见鬼好了。有面前站着的这位疯魔,又有什么可畏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你举起了玻璃杯,在惨淡的灯光下,一饮而尽杯中的液体。

    “倘若是与你一起的话,那么我非常荣幸。”

    ——外面的月色还挺不错,映在他吃惊的绿眼睛里,尤是。

名为癫人

一点点zz敏感
左右不明显

诗人说,你在长夜的星光下,
来寻找你采撷的花朵,
说他曾在水上看见,枕着长长纱巾的
洁白的奥菲利娅随风飘动,像一朵盛大的百合。
 
                           ——兰波 《奥菲利娅》

   
    那个衣着浮夸的年轻人到底还是没能熬过小镇的夏天。

    没有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去的。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甚至还安稳地躺在自己的粉色长衫里,连领口的礼结也系得一丝不苟。桌上的书籍摆放得整齐。由莎士比亚到兰波,不一而足。一切都是惯见的安宁与有序。在那个众人破门而入的午后,由于过于炎热的天气和迫切渴望的休息,没有人携带什么可供记录的器具。

    这是个令人恼怒的损失,因为后世的人们永远不会想象到,那日极长的白色窗纱是怎样半遮半掩,隐住了光线,顺带蔽去他的一半容颜。翩然起舞的光点下,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尚在小憩的平和少年,不疾不徐地等待着明天。唯独丝缕的金发有些过于仓皇了,三两成群地又长了出来,却不大明显,又与先前漂染的粉色融在一起。人们的目光落到地上,随后诧异地发现了一地的碎纸片。

    没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现象,法医判断他死于炎热。房东摇头称他死于心疾,然而没有人理睬他。人老到一定程度惯例是不可信的。更何况老人对那年轻人的偏见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但众人到底是惧怕老人的。因而出席葬礼的并不太多。亦或只是因为他是个无根者,顺便还兼了小镇为数不多谈资的缘故。他们摇着头,假装自己只是在哀婉某小说中小人物的离开——连能否称之为人物都是有待商榷的问题!听听他的说法吧——“素昧平生的事物总比近在咫尺的同类要来得可怜可爱些。”——他是说过这话的。

    那时他的绿眼睛还间或闪烁着明朗的情调,走在一片萧索的秋日景象中显得格外动人。可欢欣照例是不长久的,人们对他的好奇很快就和落叶一同埋进了土里。他却只是温吞地自嘲,称自己不过是一尾在海里游行的小金鱼。“我既然做出了选择,便断然没有退避的道理。我是因为爱这里才来的!”——全不顾敌意的空气日益污浊原本温和的土地。从前澄澈的海水变作了不忍直视的污水池。

    他不想着逃离,只是写他的诗篇。一任人们对他的称呼与天气一并冷却下来。只有睡在小茅屋的哑巴孩子(一个生着明净蓝眼睛的小牧童,纯真而恶劣恰如其闪耀的金发)不这么做,他用石子来打招呼——某种意义上还更亲切些。总之A君——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真名是“A”,只是用他的姓氏“K”来称呼他——确实是那么认为的。毕竟那孩子是唯一一位没有用嘲讽腔喊他“K先生”的。于是他便与他一起眺望群山,看绿水悠悠然。偶尔背上画板,或者干脆只带一纸一笔,笔下无外乎乡村与永恒,平凡却也恬淡。

    再不然就读书。他读书很讲章法,规规矩矩地跟着年代读。翻得最频的当属《哈姆莱特》,每次翻阅都会留点批注。他时常与人通信,几乎每两天就会写一封。别人问起只说是写给自己胞弟的,几乎容不得他人过问。人们虽心中疑虑,也只是目送他忙碌,并不提问。当他的金发点亮冬日沉寂,没有人会怀疑他将活成一首诗的样子。

    直至那场浩劫来临。

    世界再也无法维持住表面的宁和了。百年前惯见的野蛮行径又一次重演,甚至还有愈发血腥和暴力的倾向。干燥而苦闷的空气里,人们只能用眼神致意,眼珠凝在眼眶里,胆战心惊地旋动,像一条条行将就木的小金鱼。连微微点头都是大逆不道的,世界向下坠去,作沉寂的海。小镇自然不足以成为例外,只是因为太偏远太闭塞,被波及的速度较别处略迟缓些——其实也没得幸运,无非是搁浅在孤岛与溺亡在深海的区别。然而小镇的人们对此毫无知觉,照旧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悠游。他却失去了往日的自在,胸前的佩花换作了抑郁的黑纱——他唯一的亲人在一次荒谬的意外后,永远地离开了。

    听说其弟的死讯后,他仿佛一瞬间凝滞在了版画上。呆立半晌,良久之后才摆脱噩梦的捕系,一言未发疾速奔回小屋,连续若干天不曾出门。住在隔壁的房东老人坚持自己不曾听见哪怕一声抽泣,所闻唯有笔尖奋力书写的沙沙声。

    他是早已不堪忍受这一切了。最初他借由古典著作慰藉心灵,奢望着人类最平和而激烈的反抗能给予自己一丝安慰。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叹气,忧郁如芦苇般弯曲在他多梦的额上;他痛哭,却只是在无人的地方——他当真怕极了身处的这个世界——一个鄙薄真理而崇尚恐怖的地方!一处无谓正义只求苟且的所在!仅仅是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语,就诱得无数人或慷慨激昂或痛哭流涕地斥骂自己的曾经、挚爱甚至于信仰!“人”已经被压缩成了小鱼干式的一片,连同全部的思想与理性一同被风干——好一个世界鱼罐头工厂!而他亦只是一条尚在呼吸的小金鱼而已,不久就要被送上流水线加工了——他已经感受到“肥猫”们热切的视线了。

    “我恐怕不大能熬过这时节了。”他这样在自己的稿纸上写道——那是人们许久之后才拼凑出来的故纸堆——“但我不会停止抗争与发声,正如我不会主动停止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那样。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穿艳色的衣服行走呼喊,没有任何人能够制止我使用一连串的比喻来表达所思所想。但愿明媚甚至浮夸的颜色能够促使人追忆对自由与美的向往!我只想出声相抗,直至眼前乃至今后的一切雾霭都消散彻底,直至所有的人类都不再生活在恐惧与压抑下,直至我死为止!无论怎样,当务之急是打破这沉寂——呼喊诚然无法带来全部的自由,但缄默只会丧失更多的权利。至于在此之后可能遇见的境况,我猜测也不至于比现在更糟。”

    后人不得不承认他的预料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几乎没有人能解释他转变的原因,一位温文尔雅的好先生忽然脱下了西服考究,尽去穿戴那些俗艳浮夸的衣物!不想着学学上层社会的绅士,尽去追随那些不入流的浪人!连说话都变得疯疯癫癫了!当真是不可理喻!由是那些从前对他温存相待的人也不复搭理他了。他便时常带着自己的书画进城。小镇的报社是早已厌烦他了——自然,始终无果。他也不恼恨,照旧抱着双臂看风景,云与天落入眼中,却成了浓郁而悲哀的景象,淡去表面的波澜不惊。小镇的春照旧无痕地过,然而空气早已有所预谋似的膨胀了,直压得肺腑之内的心脏几乎失血干瘪,给脑内不知去向的理想做了陪葬。至于那片曾令他无比迷恋的碧蓝色的天,也终究成了故人的眼。深夜里的泪水滴入海中,而他也极其迅速地消瘦,一点点一滴滴步入虚无。谵妄着他提起笔,于幽暗的时光中日复一日地涂抹着压抑的蓝——那曾是他全部的情感与寄托所在。他的话越来越少,以至于人们开始怀疑起他是否也被那哑巴孩子同化了,几乎不自觉地减免了言语。除了他们眼中的沉默造就者。那金发的牧童仿佛终于受了什么感化似的,较以前反而可喜可爱了许多。也终于放弃了投石的无礼举动,变得更加温顺且乖觉了。他甚至学会了读写,如一位真正的绅士般抚慰着另一位失语者。A君闭门不出的日子,他时常挟来日用品与花束,大多时候是雏菊、迷迭香与长颈兰。

    然而这少年身上萌芽的巨变并没能驱走A君心中的冬天。他仍旧出门观景,只是脸色日益苍白,像人们爱搭不理的问候一样,愈发惨淡起来。他时常感到不适,却不去就医。带来的钱早就用的差不多了,他又没法谋得什么差事!冷眼是比疾病更为致命的。他已经窘迫到连避暑的短衣都没有了,他又不好意思赊账!朋友们既已断了音讯,便没有再加联络的理由。他的自尊又不允自己向任何人坦白求助!于是他只好把自己封在屋里,来者不见。唯独那哑巴孩子来找他时例外。也是他最后发现了已死的A君。

    后来人们变卖他物品的时候,只找到那些碎纸片。哑巴孩子比划着称那时A君让他撕毁的。有好事者将其拼凑完整,于是凑出了一首我们今日已不大熟悉、但在当时打动了不少人的诗——即那篇唤作《名为癫人》的:
    我寻求着永恒,在荒芜的旷野之上
    用不解的目光
    寻觅着

    野草疯长着
    一任暴雨彻骨,狂风呼啸
    高墙之下
    世人窃窃
    我不在意,另一个我
    也不在意

    只是我不曾想
    那是最坚硬不过的铠甲!
    看呐——

    挣破皮囊的大笑
    断了骨髓
    只余下血肉模糊的灵魂
    犹在不息地寻找
    “你”的背影

    不甘心
    却也无所怨言
    ——这片温和的土地
    注定容不下我的乖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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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的h城真的很热呢()
    想写的是The Beat Generation然而并没有充分地表现出来
    (倘若有空的话!)日后再修改吧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呢。

绝地反击计划,启动!

——疲乏的晚上,困倦的你正准备入梦。却忽然听见你最厌烦不过的家伙正在你卧榻之侧,大声地朗诵你最厌烦不过的文字。
——你不想听他瞎扯淡,你只想睡觉。可你又懒得去驱赶他。“且将他的啰嗦当作催眠吧!”
——于是你就这样睡去了,无意识中记住了那篇讨厌的文字。那确实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确实忘不了它了。
——换而言之,你被它笼罩了。一时走不出去了。
——至于这“一时”,或许是一晚,或许是一辈子。
——我已经开始好奇我们的官方宣传是否也有这样的用意了

【立白】【立波】《皮毛》

波第一人称
非常我流的一篇了()
有空再更改吧

    我想我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只猫——就像所有经我之手而生的拙劣怪谈所描述的那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伏在窗口辛勤工作的菲利克斯·卢卡谢伟奇,由于种种机缘咒术,变成了一只猫——究竟变成什么品种我不在意,只要不是黑灰色的都可以。


    ——倒不是因为我受困于旧传说的缘故。我不相信世上真有什么招来厄运的东西。我想我只是无法舍弃自己,仅此而已——我是个虚荣的家伙,做人时在意自己的皮相,变成猫也自然会爱惜皮毛。一只绿眼睛的、黄白相间的小生命,就算不会比同类显得更讨喜,至少也不至于落败许多。于我而言,能够在柔软的扶手椅上打个盹儿,快活地度过几个小时,几乎算是难能可贵的美事了。猫儿几乎都能够享受到这种特权——呃,也许有少数确实体会不到——但它们至少不会像我此刻这样,用冻得发僵的手写字呀!


    贝什米特嘲笑我卑微的理想,我的贪图安逸。他说就算沦落成猫他也是荒原之上最强壮最剽勇的猫王。


    他说这话时的模样显得果敢英气,更兼一股子睥睨天下的豪壮之情。换在从前我或许还会考虑给他鼓鼓掌喝个彩。——然而野兽总是向往温暖的不是吗?连飞蛾都天然具有扑火的欲望呢。


    ——我没有谩骂任何人的意思。据我苟活十九年的经验来看,大多数难解的生存谜题,只要代入“人类首先是动物”的经典论断,便可以在3秒之内迅速解开——最不济可以让自己宽心嘛!“既然大家都是禽兽的话,那么如此这般大概也不至于太严重吧?”——“人类首先是动物”呀!


    本着这样的思想,我尝试着在每一个黑如锅底的夜晚驱赶着自己的不甘愿——换个说法好了——就是自我麻醉嘛!只不过我的这种治疗术比起别人要有趣得多了——我把每一个曾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家伙都比作一种动物:贝什米特是豹子、布拉金斯基是头强壮的北极熊、伊丽莎白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就暂定为狸猫吧!琼斯的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北美野牛啦……七七八八琢磨半天之后,自然而然就能入梦了。


    得益于我的自我调剂之道,我有了创作怪谈的直接灵感——这是相对恢弘的说法——糊口的途径而已啦。一个靠回忆写东西养活自己的家伙,又该怎样称呼自己呢?海滩上逐浪筑沙堡的笨小孩吗?


    ——呃,太烂了。筑沙堡是不能没有黏合剂的。但我最缺的就是这种要命的生产工具了。眼泪太咸了,甚至比海水更糟,不符合我瑰丽城堡的格调。可我又不屑走出去哪怕一会儿,于是只好看着我的小城池一次又一次塌方。娜塔莎由此说我缺乏精神支撑,和我的怪谈一样属于断层。我不置可否。


    但她确实说对了。


    按照通常的情况我得回忆一下她说这话的每一个细节,眼神、语调乃至嘴唇向外的弧度。可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甚至连她本人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是位冷峻的漂亮女郎,但不是大众情人的型。追逐她的痴情种子有许多,能坚持下来的却少之又少。毕竟有谁会持之以恒地向一座冰山献上热情与花束呢?热情总是会消褪的,倘若不幸被冻住了就更糟。举动本身自然是浪漫的,但实质上没什么意义。


    ——天,我又在妄谈意义了。我从前很厌恶这样的想法。因为多数时候“意义”这次在谈话中只意味着结果。失败等同于无意义——人们不欢喜这说辞,当面总是厌弃它,但背地里照旧拥护——不过也没什么好苛责的,人之常情而已。


    ——托里斯在的话想必也会这么说。



    这话听起来迂得很,像自我安慰的惯用花招。但鉴于托里斯是一位持之以恒向冰山赠送玫瑰的勇士,所以我觉得他只是单纯地承认客观事实——没有开脱的意味。


   他本人对此也不曾抱太大的希望,或者从来都是虚妄。我们询问他具体进展时也不正面回答,只是曲曲折折讲了一大堆。大意是冰山的雪水固然会打湿玫瑰的花瓣。但长久的寒冷也足矣令一切事物永存——当然,前提是你能忍受那无尽的空旷以及等待本身的难耐——直说得我们全都唏嘘不已。


    越是寒冷的地方越需要皮毛的庇护,至少也该有人造物做遮蔽。


    问题就在于托里斯根本没有皮毛。


    我想过与他共享温暖,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小屋子里,不论什么代价。我不介意慷慨地出让自己的血与肉,换回一身崭新的皮毛。我不介意出卖。我乐于看见自己的价值。我喜欢一切华美光鲜的东西,在繁复的舞步中感受自己的轻盈与年轻,能够悠闲自在地抚触自己的头发,而不必担心它们在与日俱增的压力中日益稀疏。我想让我身边的人也能够感受到我的快乐与狂喜,最不济,也能拥有一身御寒的冬衣。



    至于盛放之后的凋零?那又是之后的事情了。水仙永远不会停止顾影自怜,纵然铜镜中刹那显现出死亡的魅影。只要你愿意,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能有温暖的壁炉等着你。



    ——然而托里斯只愿爱他的寒冬,即便他并没有任何能庇护自己的皮毛。他只是坦荡地行,赤忱、恳切地在旷野里踽步。旁人见他寒冷,劝他重新织一段能燃起希冀的情在身上。他却说那只是无用功,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对不了的追逐。他只承认那是对未及之地的乡愁。



    所以当他在成年礼上宣布自己的决定时,没有一个人询问他的目的地——大家早已心知肚明。追逐命中幻影的所在,除了其故乡,还会有别的去处吗?至于足下的这片热土,又怎能抵得上意识里的至圣之所呢?更何况托里斯已经为这趟远行做了那么久的准备。不会有任何人试图劝阻他。



    他出发的那天我仰面躺在床上,一整个上午不曾出声,只是缄默着把屋里的装潢看了一遍又一遍。天花板最初是寂寥指指的,与他眷恋的那片雪原一样空旷。等太阳出来才终于有了一线生机,伴着涌动的日光浮出大把跃动的光点,顺着风的韵律摇来摆去。往日我总试图伸手捕捉那些光——最初的确是出于向往与艳慕。待到后来却成了一种酸楚的愤恨——为什么它就不能匀出一些光与热给更值得的人呢?



    ——当然我开始的时候只是享受被照耀的乐趣。我任它把我的一切所有物都漂染成绚烂的金色,从我的睫毛开始,到远处的山峦与本就泛着苍黄的草地,直至最终汇成一幅荒诞又美丽的图景。



    而在这无比光彩夺目的梦境中,托里斯是唯一平和又柔软的存在。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置一词,就使得万物争相为他发光。但它们的光芒并不会遮掩他分毫。恰相反,他的亲切与宁静更折射出它们的意义——芸香的清新自然是其余众生无法比拟的。他看着我嬉闹。看着我伸手抓住阳光。于是他也伸出手,犹犹豫豫地与我一同。他的影子厚沉沉投到大地上,是一棵树的形状。我在树的枝桠里躲藏,于是一人一树就此灵动起来,互相追逐,在无人的郊外与吵闹的街巷。或许还有彼此年少的心脏。



    ——那时候我还没想过变成一只猫。只是忙着描摹一株株三色堇,然后把红的黄的紫的真的假的花朵们全都塞进托里斯的背包里。他就安静地把这些被折磨得七零八落的花朵们从深不见底的劫难里一株株打捞出来。尚且完好的当做书签,凋零萎败的埋进土里。我隔着经久未曾擦拭的玻璃看他,见他的衣衫与叶子混在一处,俱是浓墨重彩的绿。他的背影颇有清癯的风骨,执著地立着,头上的小帽欹斜了,盖住一只眼睛,却不减安然闲适的神情。一如我许多年后站在阳台上向他喊话告别时他稳健的步子。



   那次他终于换上了轻巧的服装,衣袂在风里飘飘荡荡,活像一把钩子——直把我的痛楚也勾了出来。

——最权威的专¥制想必酷好戴着科¥学的礼帽招摇过市。他(我假定其为男性)时常呈现出一种慈爱的姿态,兼有深不可测的神情。他的声音永远是快活而洪亮的,仿佛永远不会老去似的。然而他斑白的两鬓是遮盖不了的。伟大的领袖又不屑于漂染自己的头发。于是他的头上终年罩着灰黑色的帽子——“瞧瞧他,看起来多么的亲切呐!”
——人们这样盛赞道。

——一间幽狭的教室里,所有人都被禁闭在高处无限的理论中。愁眉苦脸地忍受着自身的寒冷——集聚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只会让彼此更加难以忍受。

——窗外是光影明朗。然而所有人都只是凝望着那光线,没有一个想着冲出去,在阳光里走一遭。他们只是畏缩地散在各个角落里,徐徐地爬行,像一条条木然又贪婪的蛆虫。

——只有一张干瘪的皮,正努力地向窗棂挪动。那张皮已经被啃噬得差不多了,但仍依稀能看出人的轮廓。它是不会叫的,也由此没有帮手。开窗通风,只会让它消亡得更快。但它仍乐于如此。大约从高处坠下去,也总好过被蛆虫吃干抹净吧